东坡在黄州,山谷、佛印从之。一日,东坡谓山谷曰:“人身虮虱,何由而生?”山谷口:“虱是衣絮黏人之气以成。”东坡曰:“非也,虱是垢腻所成。”山谷曰:“吾二人明日质之佛印,若谁是?非者输一席。”坡公至耽,先请佛印说知,曰:“师明日只说是垢腻所成,吾当作䬪饦请师。”佛印应诺。至寺,山谷又私为佛印言:“你只说是衣絮所成,我当作冷淘面请你。”次日,同至寺,各说前事于佛印。佛印曰:二人都不必争,听老僧偈曰:垢腻为身,布絮为脚,先吃冷淘,后吃䬪饦。
王荆公作字说,东坡问其义。荆公曰:“如坡字,乃土之皮。滑字,乃水之骨也。”坡公曰:笃字则以竹鞭马矣。不知以竹鞭犬,何以为笑。”荆公曰:“字有有义者,有无义者。如鸠字,九鸟亦有何义?但取叶声耳。坡公曰:“鸠字亦有义,出《诗经》公岂不知。”荆公问何句?坡公曰:鸣鸠在桑,其子七兮。
连爷带娘,共成九个。
东坡在杭州,有一卖绢扇者,欠绢钱二十千,为客所告。公问:“为何不还?”对以父死钱物用尽。公问:“扇存否?”对止有二十柄。公笑谓曰:“急持扇来,明日领价。”公自写诗词,或兰或竹于扇。半夜写完,召客与欠户曰:“吾为汝还债,忙了半夜。汝将去,一千文一柄,可售足以完客。二人感谢,方出府门,片时人争买去矣。后持钱至者,皆无扇,叹息而回。彼时,坡公曾戏作一首曰:董永埋亲曾织缣,汝今葬父欠缣钱。
愧予手掘非仙女,诗画相资二十千。
东坡以学士,初知杭州,有士人吴生,上京应举。未知坡公在郡,有两箱绢过杭关,惧抽税,假写坡公官衔,封寄京师,云苏侍郎子由之物,为关使查盘解郡。公知吴生乃当今才子,亲自书“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知杭州苏某,寄东京竹竿巷舍弟吏部侍郎苏子由宅上便是。”批完,付吴生曰:“这回走上天去也不怕漏税矣。”又赠诗曰:建阳一对小纱箱,寄上东京苏侍郎。
杭州太守亲封记,行尽天涯也不妨。
吴生感激,拜谢而去。后果登高第,拜两苏为师,师弟之谊甚笃。
东坡知杭州,有名妓郑容,求落藉,高茔求从良。坡公俱准之。于判尾写一词,名《减字木兰花》:郑庄好客,容我楼前先隳帻。落笔生风,藉藉声名不负公。
高山白早,茔骨水肌都解老。从此杭都,良夜清风月满湖。
合八句,句首一字,凑之是:郑容落藉,高茔从良。二人拜谢而去。
佛印禅师姓谢氏,名瑞卿,江西饶州人。与宁州黄山谷友善,同山谷上东京应举。不第,因山谷而与东坡为友。佛印天才高妙,嗜酒能诗。东坡爱其才,留居署中,日以诗酒为乐。神宗熙宁初年,京师大旱。圣上躬自祷雨于禁中,命大相国寺高憎二十四人,入皇宫睿思殿,诵经求雨。东坡学士与诸翰林,俱入内礼佛拈香。佛印欲入皇宫观玩,东坡曰:“汝是白衣人,岂得入内禁。”佛印固意要去。东坡曰:“不如扮作僧人之侍者,杂入其中,击钟擂鼓,或可得见天颜。”佛印依言,于是扮作侍者,随僧众迳入大内。铺设坛场方毕,圣上御驾亲临,望佛朝参。佛印击钟鸣鼓而作诵曰:四野荒荒禾黍焦,九重宵旰独殷劳。
甘霖应逐真龙降,八部诸天拥圣老。
神宗作礼未毕,忽然阴云四合,大雨滂沱。群臣众僧,俯伏帝前称贺。帝见佛印,身长白面,状貌魁梧,便问东坡:“此侍者何方人氏?”东坡奏曰:“此侍者姓谢,饶州人,大相国寺僧人智量侍者。”帝曰:“为何年长尚不披剃?”佛印奏曰:“臣寄旅身贫,无力请牒,故日久未剃。”帝曰:“卿方才作诵,便有甘霖之应。汝今再作一诵,朕当为汝给牒。”佛印应声而作偈曰:天垂甘泽润枯焦,帝为苍生不惮劳。
不是皇仁勤雨露,小臣安得观神尧。
帝曰:“观卿才思敏捷,可谓诗僧矣。”实时赐钱十万,命礼部官给与度牒,钦赐法名了元,字曰佛印,剃发赐衣,即拜智量为师。谢恩而退。后有坡公所赠之诗:观光上国为求名,易服皇宫察圣明。
试者暂时为侍者,经坛偶尔昔经多。
金钟初响皇风畅,玉律方宣沛泽倾。
谁料多才谢秀士,九重恩赐作诗僧。
佛印为僧,非其本意。初时不说,久而相安,益与坡公往来院署,诗酒盘桓,纵乐无拘。一日坡公谓佛印曰:“汝尝称古人诗云:‘时闻啄木鸟,疑是叩门僧。’又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前辈以鸟对僧,不无薄僧之意。不意长老,身自居之。”佛印曰:“山僧亦悔当日之言,所以如今罚对学士耳。”坡公大笑而作诗曰:饥鸟傍檐鸣,饥僧向客吟。
山僧与山鸟,总是一般心。
一日,山谷、佛印等过东坡小饮。坡公行一令,要两字颠倒相似,下面各用一句诗叶韵:闲似忙。蝴蝶双双过短墙。
忙似闲。白鹭饥时立小滩。
黄山谷曰:来似去。潮翻巨浪还西去。
去似来。跃马翻身射箭回。
秦少游曰:动似静。万顷碧涛沉宝镜。
静似动。长桥影逐酒旗送。
参寥曰:重似轻。万斛云帆一叶升。
轻似重。纷纷柳絮铺梁栋。
欧阳永叔曰:难似易。百尺竿头呈巧技。
易似难。携手临技泣别间。
苏子由曰:有似无。仙子乘风游太虚。
无似有。掬水分明月在手。
佛印曰:贫似富。高帝万钱登上坐。
富似贫。韩公乞食妓家门。
米元章曰:悲似乐。送丧之家奏鼓乐。
乐似悲。嫁女之家日日啼。
欧阳永叔又行一令,要一花草名,又要一句诗借意:水林擒。不是水林擒。
芰荷翻雨洒鸳鸯。方是水淋禽。
东坡曰:清消梨。不是清消梨。
夜半匆匆话别时。方是清宵离。
山谷曰:红沙烂(即杏子)。不是红沙烂。
罗裙裂破千百片,方是红纱烂。
佛印曰:荔枝儿。不是荔枝儿。
小童上树去游嬉。方是立枝儿。
子由曰:红娘子(药名)。不是红娘子。
胭脂二八谁家女。方是红娘子。
少游曰:莲蓬子。不是莲蓬子。
篾帆片片迎风起。方是联蓬子。
元章曰:马兰头。不是马兰头。
夷齐兄弟谏兴周。方是马拦头。
参寥曰:贫僧道不出花药名,借一人名道何如?”众客曰:“请道。”
曰:僧了元(佛印法名)。不是僧了元。
猴子分娩产儿男。方是生了猿。(众客大笑)佛印曰:“贫僧亦还一令。”
参寥子。不是参寥子。
行经用了手本纸。方是参寥子(众客复大笑)东坡知杭州,将赴内召。适有一妓求从良。坡公援笔判曰:五日京兆,判状不难。
九尾妖狐,从良任便。
又有名妓秀兰,亦求从良。坡公恐其去而杭城无绝色矣。乃判曰:慕周南之化,其意诚可矜。
空冀北之群,所请良不允。
黄州大通禅师,操行高洁。人非斋沐,不敢登堂。一日,东坡挟妓谒之。大通不悦。坡公作《南柯子》词,命妓歌而诮之曰: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借君拍板与门槌,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睫眉。却愁弥勒下生迟,不见老婆三五少年时。
大通听罢大笑。东坡曰:“我今日参破老禅矣。”盘桓终日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