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章

魂野炼 - 类别:恐怖灵异 - 作者:渊默 - 更新时间:2011-11-19 12:22:49 - 下载本章节

    安土小说搜索http://www.andto.com提供热门小说阅读,小说下载,小说txt下载等小说阅读。安土文学网一天24小时保持小说持续更新,让广大读者们可以及时读取关注的最新小说章节。

    《魂野炼》



    他叫荧,刚刚在旷野上被寒风冻醒。



    猛地坐起来,鼻子一紧打了个喷嚏,额头的热度传来,大概着凉了,可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震惊攫住了这个少年,使他很快清醒过来,一时茫然失措。记忆里他是在床上入睡,也理应在床上醒来,除非承认自己是个白痴,否则他实在无法把眼前的这片旷野叫做床,这对于少年来说不是小变化,他大脑还在短路,尚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他发了好一阵子呆,差不多有五分钟。这个世界并不像是个现实的世界,太过浓重的紫红色像一个梦幻的暗示,厚得无法望穿的紫红色云层混着苍白色,晕染着的是穷途是水尽是迷茫是浩叹,空气中随风飘浮着紫红色的雾气,在半空中浓浓淡淡地聚集又离散,人世间世事变迁的无常莫过如此。视野所及,看不到任何建筑物,甚至植物,极目四望,除了紫红色还是紫红色。黯淡、混乱、狂躁、苍白、绝望等隐含着的情绪藏在被染色的视野后面,铺天盖地地涌进眼里心里,无形中一种压迫力几令他窒息。仿佛天地间的苍茫之气尽皆着了魔般,长啸着要向他表现着什么。他感受着,精神同时混乱着,喉咙似乎疼痛起来,呼吸变得艰难,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眼前,他闭上眼试图逃避,眉宇间皱起痛苦的纹理,用左手罩着眼眉,掌缘顶在额间。上半身略略前倾,头似欲低垂。寒风阵阵吹过,他身体晃了晃,脚步虚浮,一阵阵晕疼在脑际肆虐,几乎无法思考。渐渐乏力,不由自主的坐了下来。多想就这样躺下去,让一切的一切,都去自生自灭,直至烟消云散,再也不去理那些喧嚣……



    可是不行!心底尚埋藏着一些不甘,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完成,要去证实,要去给出解答。他的双手用力在地上按着,撑住身体不倒下去,潜意识传来警示,若是此时倒下,可能就再也不会醒来了。每吸进一口气都有细碎而繁琐的疼痛,他却坚持着大口喘息。身体寒冷、虚弱、僵硬、麻木、战栗,他的双手却越来越用力,力量大得指骨节都泛白了。旷野的寒风在加剧这些状况,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仿佛在与这个同样疯狂的世界共鸣。



    许久,他才重新感觉到血液的流动,身上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头部晕疼依旧,却有了些力气,他知道自己在透支生命,但是此时此刻他并不在乎。慢慢站起来,向四方环视了一下。这的确是一片旷野,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而自己正站在一个二十米高的土坡上,这样细小的起伏对于这广阔的原野实在不算什么,哪怕他是站在六层楼的高度。拉远了看去,融在地平线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试探性地走到土坡较陡的边缘向下看去,蓦然感到一阵晕眩,双腿不由自主一软,险些一头栽下去。他慌忙向后坐倒,十指用力地扎进松软的土中抠得死死的,心脏在胸腔中不受控制地胡乱跳着。迷茫总是在坚定时最多,但快乐却不会在痛苦时增长,一直以来他的眼神疲惫而坚定,可是蓦然被独自放逐在陌生荒凉寂寥的角落时,他的眼神终于悄悄地涣散了……



    一阵很冷的风吹来,吹得荧浑身几乎没了温度,他却蓦然静了下来,似冻僵了般。冷风好像刺激了他的神经,反而让他变得清醒一些了,他意识到一些别的事情,眼神变得明亮了一些。



    他似乎是这片紫红色世界中唯一的生物,除了风鸣,没有别的声音,这个孤寂荒凉的地方亦没有别人,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只有他在这里,没有一个旁观者会再来干预自己的意志,与自由……这里,此时,属于他一个人……这个念头让荧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可抑制的快意,他的身体仿佛通了电般兴奋起来,一股清冷的寒意传遍了全身,一种纯粹精神意识上的共鸣感占据了他的思想,他觉得又悲伤又快乐。那些曾经的寂寞、悲伤、混乱、迷茫、黯淡、不甘、挣扎、束缚、绝望与疯狂被强硬地烙印在这个世界里,随处可见那些熟悉的痕迹。他站起来看着四周,紫红色的雾气间一些被风吹的稀薄的空间充斥着豁然而冰凉的气息。他面朝天空不顾一切的大声呐喊起来,状若疯狂,手足在夹着雾的寒风中冻得冰凉。



    汹涌的风在半空将他的喊声撕裂,丝丝缕缕地飘走。



    如此巨大如此厚重的云层背后,到底背负着怎样的沉重呢?荧僵硬地仰着头,怔怔地望着广阔的穹顶,这是他已经忘记了什么时候见过的真正的铺天盖地的云海,眼角溢出晶亮的液体。终于确定自己的孤独不会被打扰,他的一切坚强的伪装都脱落了,寒风中鼻子隐隐一酸,心中激起的快意被汹涌的感伤淹没,在大风的呼啸声中哭泣出声。终于可以自然地哭泣,让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在这个世界冰冷地拒绝一切的沉默中,他感到一种回归与解脱,远远地离开了那些冷漠、自以为是、嘲讽、谄媚、误解、无知、扭曲、伤害、背叛、轻视……他的牙关打着战,在风中战栗着。



    忽然间,巨大的风鸣声消失了,好像有人突然给这片荒原盖上了巨大的盖子,一切声音都平息了下去。荧惊疑地站起来环视四周,猛烈的风也消失了,血管中好像升起一丝暖意,然而他却感到更加寒冷。云层的颜色渐渐地开始发生变化,红色渐渐褪去,紫色越来越浓重,黑色一点一点的蔓延开来。当紫红色被紫黑色所取代,这片荒原的夜晚就降临了。荧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天色的变化,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多少精神了,额头滚烫滚烫的,高烧大量地消耗了他的体力和精力,他不得不重新坐下,将身体蜷成一团。



    云中的光亮越来越弱,荧的视野也渐渐变得漆黑一团。虽然夜晚没有风,但雾气中的寒意却凝结了一般落下来,地表的寒气更重了。荧感觉一阵一阵的发冷,头也变得昏昏沉沉的,一阵阵晕疼。黑暗的掩盖下,病痛的折磨下,他只是久久地,静静地,坐着。



    荧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楚,他现在开始深刻地认识到一个荒凉的世界对于一个生命来说是多么严峻残酷的考验。这里没有食物,也没有药物,他在这个世界里的最终结局不是病死就是饿死,二种因素共同致死的可能性或许更高。这个令人绝望的想法很是折磨了他一番,不过相比之下他宁愿先让自己的高烧退下去。他的头现在又晕又疼,已经烧得全身乏力,保持意识的清醒越来越困难了,他觉得如果现在不是黑夜他大概无法确定眼前偶尔闪过的光明温暖的仙境乐土是一种幻觉。他正这么想着,一抹绿色的微光像一支带着火光的利箭一样穿破了黑暗射入他的眼帘。在约一百米开外的平地上,泛着绿光的没有厚度的墙壁如疯长的植物一般刷刷的从地面中升了起来,墙壁是透明的,如果荧离得更近一些,他就会看到一间间房子一扇扇门窗和桌椅床柜等各种设施如快进的动画一般在一瞬间塞满了高墙围成的内部空间。好像刚从绘着三视图的图纸中投射组合成的原型一样。



    荧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事物,是挂在离他最近的一面刚长出来的墙壁上的一个隐约的扭曲十字,泛着绿光。



    ……



    如果你在梦境一般的地方沉眠,你还会梦见什么呢?这个问题恐怕只有荧自己才知道,然而当他醒转时,他已经忘却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不止这些无关紧要的答案,他连时间流逝的概念似乎都忘却了。身上积了厚得会令人怀疑自己从传说诞生的年代就开始陷入沉睡的灰尘,鼻腔里也住满了时间残留的印记,无从得知,自己已经多久不曾呼吸过了,胸腔中还淤积着一口不知是哪个年代留下的尚很饱满的气息。当他的意识在时间里流动得更加清醒一点的时候,他开始尝试使用自己的力气,将胸中那股历史的残息呼出去。这或许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灰烬的茧壳中挣扎,他听到无数细小的声响从他的身体中迸发出来。他分不清哪些是他毛孔的舒张哪些是他血管的迸裂,哪些是脆弱的骨骼间的摩擦声哪些是生物电流在神经中飞驰产生的错觉。时光的列车轰隆轰隆地开过去那么远,远的超越了眼和心所能达到的距离,它究竟带走了什么呢?周围的一切与他都静静的沉默着。



    觉得自己很老了,真的。



    厚重的使他窒息了不知多久的灰尘终于崩塌,他轻柔徐缓地从四散的灰烬中站起,恍若一个初生的幽灵。从容地重重地在身上拍打了几下,甩了甩头,飘飞的烟尘构起了一道任何视线也穿越不过的屏障,他前行几步,那个被他挣裂的茧壳就被滚滚的烟尘吞噬了。他将最后一丝气息呼尽,吸进一口新的空气,慢慢张开眼睛,于是所有的乱尘都离他远去了,只留下一些缥缈的雾的影子,朦胧里,仿佛是一场鬼魇中的漫步。



    缥缈的雾影一直不曾淡去,不过隐约间仍能看清一些状况。这是一个挺大的房间,成排的整齐摆放着一些可以碰到天花板的大柜子,样式很像中药店中摆放的复式药柜。柜子上有许多小抽屉,每个柜子上都有几个小抽屉是拉开的,初一看觉得很随意,却又隐隐觉得有规律可循。



    荧像个幽灵一样站着一动不动,沉眠许久终于苏醒,他的身体机能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复着。触觉、视觉、听觉、脉搏、血液循环、呼吸、嗅觉、味觉……重生的过程有点疲倦有点麻木有点恍惚,似在虚无与真实的分界河中摆渡,记忆也像一个幽灵一样隐约而遥远,刚来到这个异样的世界里时的那些纯粹真实的感觉还有残留的痕迹。甚至还记得自己一阵阵发冷,滚烫的额头,渐渐模糊的意识……再往后,记忆的线便断了。他的身体似乎在沉眠中逃脱了时间与饥饿的侵蚀,连曾经的高烧也在不知不觉中溃退了。究竟有多久了呢?不知不觉中驶过得漫长的时间让他的心与感觉都淡漠了,也渐渐的能够平静地面对来自于这个世界的另一种绝望和迷茫,关于这些精神上的折磨,似乎还有一段激烈的经历埋藏在记忆里。



    嗅觉的渐渐恢复使他闻到了益发浓郁的药味,那些打开的小抽屉中放着的各种不知名的东西散发出来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既古怪而且刺鼻。他感到不适,一嗅到这气味他的神思便恍惚起来,仿佛他不只是在吸入一股气味,而是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某些看不见的丝线。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他的身体果真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着,徐徐地移动起来,这房间很暗,浓浓淡淡的阴影隐秘地散布着,徘徊与停留都因这黑暗而变得隐约起来。他的左手探入雾影深处,轻轻一旋,拉开了这个房间的门。在他离开这个房间之前,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念头:在这个似是而非的药房中,他是第几个醒来的呢?然后他走出了这个房间,立刻将一切的念头忘却。



    他所掩上的房门正上方挂着一个绿色的号码牌,上面写着“301”。



    ……



    当他的意识再度清醒地主宰自己的身躯时,他坐在一张木质的摇椅上。摇椅已经很旧很破了,稍一挪动身子就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哀鸣,*、裂纹、腐朽、松散、刻痕与摇摇欲坠,就是躺在上面所能感受到的全部概念。他的心触碰到一种衰老的叹息,让人既想放过这个年迈的生命,又不禁想静静地陪它,直到一同离去。



    地板与墙壁上的某些地方泛出微微的磷光,通过这些细碎的光芒勉强可以看清这个窄小阴暗的阁楼,小得除了一只破旧的摇椅和一扇窗户外便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轻轻坐起来,头便触到了顶。窗户外面永远是浓得几乎成了固体的漆黑,反倒是分布着磷光的阁楼里还更明亮些。不知道这扇窗户,是为了阁楼里的生物准备的,还是为了阁楼外面那些隐藏的静默而存在的。



    他矮着身,轻轻地从摇椅上下来,纵是这样,仍然使摇椅发出一连串沉重的叹息。这些疲惫但是正常的声音也有好久不曾听到了呢。坐在地板上,享受着静寂,这是个安静的角落呢,在漫长的沉睡中,他的心灵似乎已经得到了一些安宁。闭着眼什么都不想,就这样停留了许久许久,最终他踩着木质的台阶走下去,在一串均匀的咯吱声中消失在黑暗的梯级间。



    有阁楼的一层应该是这个庞然大物最高的第六层了。这里同样没有光,走廊里却有黑色的明亮。仿佛以前很熟悉的城市的黑夜,那些月光与灯光四处飞舞,在看不到光源的地方也找不到纯粹的黑暗,好像有片月光被打碎在里面。走在这一层上,有种奇异的感觉。当外界笼罩在纯粹的黑暗中时,他在更为明亮一些的灰暗中行走。并不存在光明的前方,却有熟悉的感觉,甚至是有些温馨的思绪。好像走在名叫曾经的回廊里,每一次软弱和逃避时都会怀念的那种所在。在时光的磨洗下它们褪了色,沉淀在一张薄薄的底片上埋入心海深处,每当我们站在时光的脚步旁回首,心底早年纯净的海水都会为我们过滤掉一切瑕疵,让我们对着曾经的美好,已经遗失的美好,露出忧伤的微笑。徒劳地伸一伸手,叹口气又放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一段旅程。荧觉得自己似乎正走在一条木质的装满了回忆的甬道里,然而他轻轻地摸了一下墙壁,就知道这并不是一个错觉,这一层触手可及之处,全部都是木质的。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听到那些木材在岁月的刻划下发出如那张老朽摇椅般的叹息声,然而这庞大的叹息却是沧桑而不苍老的。如图书馆中古书的硬皮封面,在泛黄与斑驳的后面有着洞彻的智慧。回忆太古老,就成为定格的历史,被风一吹,发出埙质的响声。曾经的怀抱变成历史的背影所占据的岁月,足够我们一同走进那个影子之下。他重又睁开眼向前走去,两旁掠过的门都紧闭着,他却仿佛看到了那些堆积的枯叶、灰尘、蛀孔与木质的平面上刻下的日渐模糊的痕迹。尽头有一条宽阔的楼梯通向楼下,他径自走了下去,走到尽头身后阶梯上通向六层的巨大木门轰然合上,在他的脑海中,六层的一切正在如水般漫延的净火中消逝。



    ……



    这就是第五层吗?他又一次被遗弃在纯粹的黑暗中了。上一次……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呢?他在黑暗中只静止了几分钟,在漫长的沉眠中积累起来的从容突然就全部崩溃了。他双手用力地抱着头,手背上浮着用力过度的苍白。眼眶睁得像要把眼睛挤出来。相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截断记忆的屏障被汹涌地冲开,将那些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强烈痛苦从封印中解放出来。那些体验是那样强烈,以致本应大声嘶嚎的喉咙里只发出浊重的喘息声,如此浓重的黑暗中,那段缺失的记忆却变得那样清晰起来。



    ……



    即使在很远的地方,那由迅速升起的墙围成的建筑也能在视野中占据不少的空间,它的确是一座庞然大物,荧的视野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浑噩中只得任由那块绿色占据着自己的视野,最终他闭上了眼睛,让周围的一切暗了下去。



    就这样结束么……



    能够接受么……



    不知是哪里的声音对着自己的心轻语。蓦地,他的精神一振,出人意料地站起身来,拔脚向那绿色的建筑跑去。土坡并不好下,他手脚并用地向下落,黑暗与忙乱中碰伤、划伤了不知多少处,他却浑然不觉似的执着,好像着了魔一样。旷野中出现一座如此诡异的建筑,任谁见了应该都会避之唯恐不及。对于荧来说,胜过他的畏惧的并不是无聊的好奇心,而是一种类似于心灵感应般的预感和直觉。他莫名清晰地感到,前往那里,他可以带着最高的满足感达成一个极致的结束。这种感觉或许旁人无法理解,对荧却有致命般的吸引力,他拼着耗尽所有的体力,狂奔向这基本生长完成的建筑。



    饥饿、寒冷和病痛大量的削减了他的体力,他有生头一次用精神力支撑着跑完了体力充沛时也不可能达到的长度。当他的手触碰到那扇已经纯物质化的大门时,高烧的晕痛与肉体的疲劳夺去了他最后一丝意识。在这丝意识里,残存着一个扭曲的绿色十字。



    ……



    他在这个世界第二次醒来时,便看到了包裹在他四周的纯粹的黑暗,这使得他第一个念头还以为自己眼睛瞎了。事实也确实如此,在这如此纯粹的黑暗中,眼睛成了毫无意义的存在。最初本能使他想用手摸索一下自己现在何处,然而他的手迟迟不曾动一下。对于这片黑暗,他远不如对外面那个荒凉广阔的世界那般熟悉。虽然同为自己不熟悉的陌生环境,但那个世界的荒凉与空旷一目了然,会使人直觉般地认为不会有任何生物存在,抑或是任何不可预知的危险。然而在这纯粹的黑暗中,他除了触觉以外的其它感觉全部失去了作用。如果只是感觉被剥夺并不算是多可怕的事,真正使人感到畏惧的是对未来的事物片面的了解可能造成的更坏的后果。这片黑暗给荧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陌生,他紧张得浑身的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一阵阵冰冷的战栗感蔓延开来。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高烧已经退下去了,额头湿漉漉的满是汗水,四肢却是一片冰凉。



    ……



    荧现在充分的了解到了在未知的环境中等待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完全不知道下一秒钟将要发生什么,只能时时刻刻绷紧神经保持警觉。他并不焦虑,只是紧张,然而紧张得太久就变成一种痛苦的坚持,令人想要放弃,或者,想要改变。他已经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很久,一并保持的还有缓慢悠长而安静的呼吸。终于有了去摸索四周的足够的动力,他的手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所带来的,是又有了用武之地的听觉,和他一直绷紧了神经等待的变化。



    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并不强烈,但足以明显地感受到。他惊得向后一缩身子,背部竟顶在一面光滑的平面上。原来他背后的空间,只有如此狭小。一种隆隆的声音响起,不算太大,闷闷的,好像隔着墙发出来的。他摸了摸背后的平面,像是很光滑的金属平面,有冰凉坚硬的质感。他又去摸了摸地面,竟是同样的手感。然后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超重感像一个无法逃脱的梦魇,突兀地撕开记忆的帘幕扑出来,把他带入那个做过一次便怎么也忘不掉的噩梦中……



    ≈≈≈他在上升,持续超重的状态让他很不习惯,上升停止时他听到外面嘈杂激烈的碰撞与击打,伴着不似人声的激烈叫嚣。他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本能般地发抖,电梯的门突然在他背后打开,微弱的光芒让周围亮起来。一个身体重重地倒在他的背上,脑袋越过他的肩膀斜斜的垂下来。他转过头来,看到一张只能属于死尸的脸。这具尸体似乎刚刚停止了一切生命活动的迹象,然而这张脸却已经腐烂了很久了……没有办法再想下去,突然的刺激令他的心跳几乎快要停止,这时他听到耳畔传来了数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嗬嗬声,充满了陌生诡异而强烈的欲望,几道冰冷的寒气带着腐烂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



    那些光影和色调是如此具有真实感,使人根本无法简单地相信那是一个梦境,他不止一次想要逃离,却永远逃不出记忆的网。



    然而现在,这个梦的前奏已经成真了。



    这就是前往的代价么,荧静默地想着。隆隆声低低的响着,他不用再去触摸四壁,身上传来的超重感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正按着噩梦中早已注定的方向延伸着。轰隆、轰隆……他觉得自己像一辆列车,正在永无尽头的幽深隧道中飞驰。难以忍受,他却没有办法嘶吼,只是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把自己的全部的意志力集中起来。



    荧对于一件事物看法的转变从未像此时这么快过,对未知的静默等待在刚才对他还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与现在相比却像是天堂了。他的全部意志与理智正在与情绪崩溃的冲动进行着疯狂的战争。他畏惧那个噩梦,却总是因为那种强烈的刺激而被迫想起它,每一次想起,都令自己的思绪逃避。好像被迫去打开一扇门,却在每次触碰到把手时都会被暴涨的畏惧感拉扯着溃逃。他再也无法像面对完全的未知时那样还有一丝因不知情而生出的听天由命的坦然,在那个恶梦中他是那么害怕那么脆弱,又因为自己的自尊而从潜意识里不愿承认自己的畏惧。结果表面上自己显得若无其事,而那畏惧的种子却深深地埋在了心里,在独自一人面对生命中的梦魇时,便逃无可逃,那些不愿承认的存在在刹那间以爆发的形式证明了它们的真实和巨大。



    明明知道自己达不到那个高度,为什么还要欺骗自己勉强自己呢?当真实不再符合我们的意愿时,我们不惜背叛它去贯彻那些不可能被贯彻的自我意志。可是既然已经选择了背叛,又怎么能得到真实的赐予呢?



    只是一个将破未破的梦想罢了。



    此刻的荧根本无心去思考这些问题,明知道将要到来的几乎是他隐藏得最深的畏惧,他却除了眼睁睁地等待什么也做不到。哪怕……哪怕他能知道电梯的门将从哪个方向打开也好!可他摸遍了四壁的每一个角落,也不曾找到一个缝隙。他在与自己的搏斗中汗出如浆,心力交瘁,濒临绝望……



    终于,隆隆的声音消失了,超重感有半秒钟变成了失重感,上升停止了。他全身蓦地僵住,除了心脏跳得越来越剧烈,连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他感到全身的神经都在发颤,双脚在不受控制的无规律抖动,血液好像全涌到心脏里去了,四肢变得冰凉麻木。



    两秒钟后,门开了……



    和梦境一样,微弱的光芒从背后透出,他触电般地向前迈了一大步,极快地转过身来,向门口望去。在纯粹的黑暗中呆过一阵,最初的耀目过后,赫然明亮的视野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一个高大瘦长的身影背着光,站在距他两步远的地方,身体的正面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荧的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神经和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屏息静气,死死的盯住门外身影的每一个部位,努力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对方的动作变化。视觉不够用,便把听力也用上,捕捉着每一个可能发生的细小的变化。然而,除了刚刚电梯门打开的声音还在回响,其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和梦境中并不完全一样。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不过他现在无暇理会。当一直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之时,他的畏惧便突然消失了,他已想不到更坏的情况。此刻他的意识一片空旷简洁,只剩下一个直接明晰的念头:走过去。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动。



    荧决定试一下,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身影,右脚向前迈了一小步。



    那个身影没有动。



    他等了一会,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那个身影仍然没有动。



    于是他极慢地向门口移去,但做好了随时飞速狂奔的准备。他没有一下子冲向那个身影旁的缝隙,一时的冲动很有可能变成永远来不及后悔的愚蠢。他只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挪着。



    ……



    踏出最后一小步,这时他距离那个诡异的身影只有半步远,他暗地里咽了一口唾沫,最后仍然是要冲过去。他做好了随时防御的准备,猫下腰,随时注意着那个身影的动作,像影子一样冲了过去。前冲了半步他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视觉错误,缝隙不够大!没有办法停下来,他立刻用手臂护着身前,斜斜地向那个身影撞去,“砰”的一声,那个身影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他冲出电梯的那一刻电梯突然又隆隆的启动了,门无声无息地掩上。荧站得远远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保持着没有杂念的状态,不让任何思绪再侵入自己的脑海。左手肘尖很痛,刚才的触感硬硬的,不像是活人的触感,然而他没有再上前查看。那个身影倒在更暗的角落,许久没有起来,他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不知多久,才慢慢把视线移开,分出一些注意力打量了一下走廊。远处仍是无尽的黑暗,他所在的地方之所以有微光是因为不远处一扇半掩的门里射出绿色的光芒照在墙壁上,反射让附近有了些光亮。



    荧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极慢极慢地呼出来。极力让自己陷入了一种情绪缺失的状态,这种状态使他减少了不必要的恐惧与慌张,不过事实上他将自己的所有情绪都封闭了。他似乎终于放下了最后的执著与不舍,好像灵魂出窍般,仅仅是在使用一具肉体的感觉器官去感知这个世界最后的景象。黑暗中暗示的未知与心灵的恐惧实在太过强烈,几乎没有人有更好的办法在此时去应对,他的灵魂被迫踏入破碎的虚空。慢慢的走着,感觉着这幽暗的走廊里的一切动静。来到透出光芒的房门前,向里看去。光芒是从一个庞大的透明水箱里发出来的,水箱中盛满了不知名液体,泛着惨绿色的光芒,一个大脑漂浮在其中,不知为何竟比成人的头颅还要巨大。水箱后面有张手术台,上面模模糊糊像放了什么东西。他伸出右手轻轻推开门,在门旁的墙壁上摸索着。“咔嗒”一声,两盏落满了灰尘的老式日光灯闪了两闪,亮了起来。乍然遇见如此明亮的光芒,他不由地举起手臂去遮挡光芒,随即立刻感觉到这种行为的危险,于是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线,放下手臂去观察眼前的景象。这景象让他的瞳孔立刻放大了。手术台上放的是一个人形的东西。不说它是人,是因为它已经没有人的表皮,只剩下一个由骨骼、肌肉、血管和神经构成的组合体,当然还有溅得到处都是的已干涸许久的黑褐色血迹。几把手术钳、手术剪、手术刀还插在这个组合体身上。往上部看去则更触目惊心一些,胸腹部的肌肉被手术刀割开一条垂直的长缝,缝口的肉向外翻卷开来,主要的脏器如心、肝、肺、胃、肾、大肠和小肠全部不翼而飞,就像那些曾经迸溅开来的血液,各自离去,追寻自己的自由。头部的肌肉被一条一条硬生生的撕扯开来,半个颅骨掉在旁边的地上,附近有一把沾满血污的手锯。那个同样不见的大脑,怕是正待在这个大水箱中,只是不知为何会变得那样巨大。就着日光灯的光芒,他突然发现水箱的玻璃盖子上有一行文字凹槽,用他所熟悉的文字写着:“来到这里的唯一的生人,我们将为它提供通往地狱的最后盛宴……”凹槽里的绿色液体正渐次迅速亮起,他看完的时刻,那个“盛”字已开始发光。



    危机感与恐惧感像一阵风暴裹挟着他,他竭力抵御着不让自己的意识沦陷,同时尽全力向外挪动脚步。



    “喀啦!噗!砰!砰!砰!砰!……”不知从哪儿掉下一块比人头还大的石头砸碎了水箱,惨绿色的液体和粘稠的脑浆溅了正经过水箱的他一身,更为诡异的是被砸烂的脑浆居然是深红色的,在地面上迸溅出一朵残了一角的衬着绿叶的红莲。房间角落里的一排锈迹斑斑的衣柜突然全部被打开,一个个穿着白色医生或护士服装的死尸用干枯的手臂举着粗细不等的密封试管向他摇摇晃晃的走来,试管中浸泡的赫然是不翼而飞的心、肝、肺、胃、肾、肠等器官……



    这样的地方他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他的双腿像过了电般一下子冲出门去。



    在门外,他看到那个在电梯门口被他撞倒的身影正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在那个身影后面,他听到无数房门被猛力撞击的声音,其中几声是门被撞破的声音。于是他有半秒钟的凝神。在这半秒钟内,他感到愤怒、迷茫和疑惑。难道他会死在这种类似于生化危机的场面之下吗?这场面是很可怕,可这绝不是他想要的!仅仅是考验一个人理智对求生欲望的自控程度,这算哪门子极致的结束?极致的痛苦、畏惧、还是愤怒抑或不甘?这不是他想要的!比起曾经被迫承受的那些痛苦,这充其量不过是同等痛苦的另一种对于生命留恋感的考验,他那么执著追求的,难道就是这些么?



    极短的思索后,他用最快速度转过身,向走廊寂静的另一个方向跑去。



    求生意志确实给了他超乎寻常的力量和速度,在黑暗中奔突,身上沾的惨绿色的发光液体照亮了脚下的路。他的心中充满了不满,在奔跑中他大声地呐喊起来,只是一种徒劳的发泄,还混合了一些绝望后的不甘与挑衅。他的心情沮丧而又灰暗。这时弧形的走廊延伸到了尽头,微光映出两扇闭合着的巨大木门,却似乎并未上锁,他拼尽全力推开大门,融入一片耀眼而苍白的光芒中。



    荧从里面把门闩上,然后背靠着门剧烈地喘息着。追逐者们嘈杂的脚步声暂时听不见了,但他感到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自己不会活太久了。这个让人无法形容的环境让他觉得自己就像培养皿中的一片标本,被冥冥中的安排随意地摆布着,似乎看到自己生命的烛火如绿豆般摇曳。疲惫、疑惑、失望与迷茫在时间的酝酿中愈演愈烈,从身体上渐渐侵入到心灵与精神上,他倦了,他不想再做没有希望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事,于是停止了对于退路的寻求,对于生命的捍卫也从来就不是一个属于他的灵魂的欲望。总是被身为一个生物的本能控制着,被迫去保护自己的生命,他的自我意志一次次被漠视,甚至被*,真实的自我在数不尽的浪涛中浮沉。自我意志的尊严与自由,难道永远只是这么轻贱吗?精神领域的一场激战过后,他的无尽的愤怒似乎与求生的本能同归于尽了,意识进入一种疲惫而空灵的状态。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以从未有过的徐缓和从容抬起头来,打量着这个他不打算再离去的所在。



    他略带触动地发现,这是一间无比巨大空旷的教堂,充满了耀眼却苍白的幽远光芒。光芒来自远处神坛的地面上,散发着冰冷、破败、幽凄的气息。幽远深邃的四棱锥形尖顶隐在暗影之后,苍白在上升的冲击中渐渐衰弱,最终化作一抹黯淡的残迹。无数的座椅整齐静默的排列着,每一个座位的椅背上都镶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十字架,在背光的阴影中却显得更加壮丽和明显。教堂是长方形的,神坛在一端,两个入口在另一端遥遥相对,而他正站在一个入口前。



    他走到另一个入口前把门闩上,然后穿过上百个座椅向神坛走去,那苍白耀眼的光芒像是一团冰冷的火,慢慢地将他的身影吞噬。



    走近了,荧身上那些暗红的脑浆在白光的照射下慢慢地失去了水分,变成枯干的碎块坠落地面。与此同时,白光的亮度也相应的减弱了,于是神坛的布置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这个神坛是个异乎寻常巨大的矩形,最前方没有摆放《圣经》和教义的讲台,只是矗立着一个一人高的纯黑色的大十字架。上面没有钉着受难的耶稣,却在横板的前面与后面刻着一句倾斜的阴文:"stayintheshadowofdeath.theholyradiancewilldestroyeverything."如此巨大的体积和如此阴森的颜色,使得这十字架即使在离光源最近的地方也显得那么遥远那么黯淡。他跨前一步,视线飘到了这个巨大的光源上。他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荒谬掉了。不禁仰头向上望去,想证实一下这里还算不算是一座教堂,六十度角的视线所及,一扇扇宽大的百叶窗紧闭着。



    荧走到光源跟前,低下头仔细地观察它的结构。你相信这样庞大而诡异的东西会成为光源么?一人宽、半臂深的纵向石槽里塞满了死人的骸骨。石槽靠近黑十字架的三等分点处向两侧延伸出两条横向的细长石槽,延伸的尽头垂直的拐了个弯,形成两个弧形槽。两柄同样规格尺寸的长柄巨型镰刀严丝合缝的卧在石槽中,纯黑的长柄、铮亮的刀锋,刀刃与刀柄的接合处嵌满了世上所能找到的最漂亮的珠宝晶翠,使得两柄镰刀流光溢彩、高贵异常,像是两个围着华丽披风的死神。而那曾照亮了几乎整个教堂的耀眼苍白的光芒,正从死者的骸骨间、纯黑的刀柄下以及铮亮的刀锋两侧迸发出来,在长方形的广阔神坛上构成一个龇着两颗獠牙的巨大十字。



    教堂另一头的两个入口几乎同时被撞破了,由于离得太远,荧并没有听到那些嘈杂的追逐脚步,直至厚重的木门被撞破。他抬起头,看到穿着白大褂的死尸们从两侧的入口缓缓的进入,它们手中高举着密封的试管,脚下虽然走得僵硬而摇晃,但试管却始终举得很稳。



    荧以一种至高无上的从容观看着他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场演出,没有发生任何表情和情绪的变化。他自从看清了整个神坛后,就忽然感受到了那种梦寐以求的极致感。他的心真正平和下来了,连他自己也没料到,可以在生命即将结束时变得这么从容。现在,只剩下一个完美的结束。



    白衣死尸总共有十六具,整齐地在教堂中站成两列,手中的试管依次浸泡着眼、耳、唇、鼻、舌、心、肝、脾、肺、肾、胆、胃、小肠、大肠、膀胱和男性*。仿佛在做一次来自地狱的祈祷。它们静静站定不久,一阵极为喧嚣混乱的疯狂嘶吼声突然极快的从入口处传进来,几具被撕成碎片的人形木偶残骸最先被扔进来,紧接着就是各种脱离了自然造物法则的改造生物从入口处汹涌的冲进来互相凶残地搏杀撕咬,却对十六具白衣死尸完全避过。变异的生物外形充分地展示了自然法则的丰富与多样性,教堂大厅转瞬成为混乱狂暴的修罗屠场,血迹在混乱无序的疯狂中四处喷溅,将地面、座椅和白衣等一切可以触及到的事物玷污。没过多久,上百只异形生物在混战中伤亡殆尽,只余下几只伤痕累累战到最后的,带着杀得沸腾的血的温度狂热地向荧扑来。异种的血液在教堂的地面上绘出了山川起伏、河湖密布的鲜红画卷。



    然而,已经见识过了神圣与死亡*出的狰狞,眼前的一切在荧的眼中只不过是一场盛大的演出,再也激不起什么强烈的触动了。当残余的几只异兽作势向他扑来时,他的生命进入最后几秒的倒数,此时他看到那个被解剖的人形出现在水平视野的尽头,人形跪在地上,用几乎不成样子的上肢并在一起,作出祈祷的姿势。于是他双脚踩在两柄巨大镰刀的柄末之上,在发光十字的交叉点盘膝坐了下去,摆出无比自然的姿势。



    那几只异兽的獠牙距他不到一米。



    stayintheshadowofdeath.theholyradiancewilldestroyeverything.



    所有的百叶窗突然全部打开,属于真正的人间的炽烈的阳光照亮了教堂的每个角落。荧在刹那间看到巨大的黑色十字架沐浴在真实的阳光中,然后所有的一切都溃散,都消逝。



    ……



    委顿在地的荧重新站了起来,他在回忆中找到了自己重要的历史,然而,已不再是曾经了。他的身体和精神仿佛在长眠之后重又经历了一次那极限之旅。他静静的伫立在黑暗中,像在回味,像在思索。



    可是,为什么他还活着呢?



    “我已经不再活着了……”荧突然自言自语起来,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开口说话。而他说出的语句,像是对这个陌生世界的预言:“一层与二层已经埋葬在时光的砂砾之下,一层是现世的历史,一层是曾经的现世,三层则永远消失在重重的雾影之中,四层早已被holyradiance所毁灭,六层刚刚成为记忆中没有记录的历史,所以……这里是最后一站。”他的手在身后的墙壁上摸了摸,在凹下去的一大块地方找准位置,摆好姿势用尽全力力一击。一扇封死的窗格被这同归于尽的一击轰开,坠了下去,露出一个和他一般大小的通向外界的出口。原本遮蔽一切的漆黑却不复存在了,从六层扩散开来的一切物质像无边的莲台净火一样漫延,使得天空中的黑色淡化了,变成一种淡淡的灰白色,整个天空仿佛一块正在褪色的幕布,正在渐渐漂白。不过这终究是夜间,大地仍旧浸在一片渐渐明亮的黑暗中。



    荧回过头,灰白的微光透进来,依稀可见距荧不远处,飘浮着一袭青黑色的纱衣,仿佛一个货真价实的幽灵。荧只是看了那轻纱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外面。却微微一笑,又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古怪话语:“我成为你一定很无聊吧,那些黑色就要落下来了呢……”



    随着天空的褪色,没有征兆地,天空下起了黑色的雨,这个世界却因为这些降落的黑色而渐渐拥有了浅淡的背景。这是这个世界里仅有一次的玄雨夜。那些黑色的雨落在地面上却无声无息,仿佛窗外只是在上演一出无声的默片。



    荧的手仍在不停的流血,很痛的触感,痛彻心扉,却很痛快,即使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仰头看了看天空的雨势,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回想过往,回忆曾经存在过的那些留恋与意义。忽地纵身一跃,融入了玄雨的世界中,随着玄雨无声无息的坠落,他最后看一眼飘浮在天空的第五层,好像在看一个已经被遗忘的传说。然后他闭上眼睛安详地下坠。这时一袭青黑色的纱衣从第五层无声无息地飞出,同样自然地下坠。



    一滴玄雨落在荧的左眼上。



    某年某月某日,地球上的失踪人口又多了一个。



    (全文完)



    


    安土小说搜索http://www.andto.com所载作品,均为网友上传,版权归原作品与作品者所有。

上一页书籍目录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