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整座城市都是干燥的，艾骏走在街道上，面无表情。车与人各行其道，虽然心不在焉也不至于会撞着谁，何况即使你想撞，对面的人也会躲着，然后顶多对你奇怪地看一眼，这干燥炎热的天气使所有的人想发脾气却不会有力气。
忽然地，有人撞在他的身上，抬起头的艾骏这才发现，好多人都加快了脚步，有人在跑。片刻的功夫，天气暗下来，狂风来的瞬间，雨点跟着落下来，他下意识地移步街边的一个花店。
花店里已经挤了五六个人，原本八九平方的小店，摆了花，还要塞这几个人，艾骏仿佛感觉那些鲜花委曲的心情，却又不得不忍着，那是温柔善良的人该有的表情，想必花也一样。一个男人在这里为一些花叫曲，艾骏觉得自己有些傻，花儿没有生命。不，它们有生命，否则就没有鲜艳与枯萎之别，那时满世界都会是一样的有气无力，这整座城市也会如科幻小说里创造出来的魔怪之城，也许转瞬会消失，那时艾骏也会消失。
消失？消失也好，只是希望有她同行，哪怕只是消失这么短暂的路程。
2．
镜子里的她，长发湿湿地披在肩上。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直盯着，直到镜子里的她微笑起来，一手拿起吹风机，一手轻轻地撩起一缕头发。
长发飘起，本来是一缕缕，然后就是一丝丝，丝丝又相聚如云轻舞，吹风机运转的声响，在她听来如那首钢琴曲《今夜庆祝我俩的爱》，她痴迷着不愿离开镜子。
美，她笑着在心里这样评价自己。
想到“美”这个字的同时，她也在嘲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世俗。从来不喜欢别人说她美的话，学生时期，前排的男生故意向后举着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个美字，初时她还以为那个男生上课想伸伸手臂活动一下而已，可是一次，两次，而且美前又加了一个字，寒美，她才有所悟。因为寒子是她的名字，这时她才对学习以外的事有些注意，但也只是一念之间的思索，她并不喜欢前面的男生，学习不好的男生她是不会喜欢的，假装没看见，以后那男生就不再做这样的事了。以后，同桌的女生来早了竟会与她抢靠墙的位置，是因为邻桌的男生总是在上课时向她们的桌子望过来，当她也向那边望过去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一切的原因。更有人为了想方设法与她说话，把整个学校的电路关了，正在上晚自习的学校吵闹声一片。但是她是谁，寒子，她给人的热情只是微笑而已，不去，她是不会去见她不喜欢的人的，更不会在意别人所说的美，美要她自己认可才行。
过去了十几年，这些也只是一个记忆，离“美好”一词差得更远。而此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却想到了“美”。
严重的自恋，她笑自己，然后关闭了吹风机，微笑着又看了自己三秒钟，离开了镜子。
3．
外面的雨，说来就来，停得也快，有人从花店里走出去，除了店主，只剩下艾骏和另一个躲雨的人了，他开始欣赏鲜花。
“先生您好，落花屋欢迎您！这百合是今日清晨送来的，你喜欢吗？”
艾骏还没有回答，另一个躲雨的男人却接过话：“这花很美，却起这么个名字，落花，谁买花希望它落啊！”
是啊，艾骏也这么想，花落是一种自然，至少还有等待花落这段时间的心情，而这落花分明是已然落地的花，与这开花店的心意似乎相背。
艾骏正想说话，却见花店的主人，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以不客气的口气说：“这有什么不好，这插在瓶子里的花本来就是已落的。”
艾骏：“不对！枝虽离根，花还在枝，叶还绿，怎么能叫落花？”
“哈哈，先生肯定是文人，想得多，其实一样了，无根已无生命，早晚的事！”
“早晚的事？怎么能这样看问题？”
“怎么不能？好了，我明天还要上课呢，今天花店早关门，两位要是不买先请离去吧？”
花店的门关上了。艾骏抬头再看花店的名字，“落花屋”。唉！也许那个女孩说得对，文人就是想得多，否则艾骏那一首首诗是如何来的！特别对此刻的艾骏来说，落花也好，花落也好，没有她在身边，一切都无所谓，白天黑夜也可以颠倒，只是，再看一眼那个“落”字让他本来无所谓的心情，竟然又特别清晰地痛起来，痛本来就是在的，只是此刻不是痛得无所谓，他好想她，想她的微笑。
4．
出了门，走在上班的路上。沿着河边那条路，寒子边走边看那些紫色的花。这些花开得时间好长，从初春到夏季，一直在盛开，也正因这些紫色的花一直在开，她才一连几个月，上班都不换别的路线，因为这里会响起一个人的声音：“你知道那紫色花的名字吗？”
然后就会有一幕浮在眼前：
他轻轻地把她推上台阶，只是为了让她看清那些紫色的花，好让她回答他的问题。
“不知道。”这就是她的答案。
他笑着对她说，我也不知道，然后轻轻地拉起她的手，向前走着。
每次想到这些，那时那刻的心情就会再现，她的心会加速跳，脸会发热，害怕被路边的人看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加快脚步。
上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近似的工作，她做得熟练又认真，她做任何事都是认真的，即使再重复，她要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更完美，有时她会怀疑是不是真得神经出了问题，为何不能轻松地去做一些事情，为什么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但是，她只在渴望自己下辈子会改变，今生无望了。无望的原因她清楚地知道是自己在放弃这种改变的可能，她在自己这种固执地态度中竟然找到了自我欣赏的理由，她不需要自己改变什么，更不会想用什么改变去取得别人的理解，她不需要。
端起办公桌上的咖啡，她想起他说过，过去两年里，他和她一样在抽屉里存了好多“鸟窝”，想起“鸟窝”她忍不住笑了，他把“雀巢”牌的咖啡称作“鸟窝”牌，他们都喜欢咖啡，喜欢把喝过的空空的“鸟窝”有意或无意地保留着。
此时咖啡的味道是甜，虽然没有加糖……
5．
雨后的北方城市，在夜晚的时候，使人感觉一种平静。对这种平静的渴望，迫使艾骏打开窗子。
《今夜庆祝我俩的爱》在不停地循环，以前他会让他喜欢的那一组钢琴曲不停地放，可是几个月以来，他只听这一首。
音符跳动的节拍如艾骏的心在跳，爱她，爱她，她可知道？
记得要离开那个城市的那一天，咖啡厅里，她坐在他的对面，那是她强迫他以那样的位置坐的。若依着他，他定要她依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
可是，他却必须坐在她的对面，隔着咖啡厅的桌子，他看着她，一直看着，他要把她看透，其实他已经看透了，她也明白他把她看透了，只是不知她在想什么，难道在这离别的时刻，她不想离他更近一些吗？
“别看我！”
她还是那句话，艾骏长时间的注视总使她抬起头，在与他短暂的对视后又低下头去，然后说出这三个字。
他站起来走近她，离她近了。
“坐在我的对面好吗？”
他很想很想把她抱在怀里，在这离别的时刻深深地吻她，吻到骨头里去。他真想对她说，我甚至想把你吃掉，你却让我坐在你的对面，中间隔一张桌子！
她也在看着他。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泪在闪，他好心疼，无法再控制自己，终于不顾她的反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只是在刚吻住她的瞬间又被她推开了，他感觉到她是那么需要他，却又在拒绝着他，控制自己的眼泪，不顾她的反对，再一次把她拉入怀中。
他在她耳边轻轻地，“我爱你，你知道吗？此话我只说过三次，其中一次是对我女儿说的。”
她一直还是那句话，还在求他坐在她的对面去，他又坐回去了，看着她的眼睛，看着，他不想浪费这一分一秒的注视她的机会。
此刻，相隔万里的城市应该都是夜晚，她在做什么？她的眼睛是否还会有泪，是否还是那样得需要我？
艾骏自语着，抬头望天，不知何时，月亮竟然在当空了，顺手把手里的杯子放在窗台上，于是，那浅浅的杯中水，竟然有了天上的月亮。
月亮不是孤单的，艾骏自言自语……
6．
寒子，又在吹她的头发了。
长发又在那首钢琴曲中飞舞，镜中的她微笑着，感觉他从身后悄悄走过来，温柔地拥住她，她把头依在他的怀中，镜中的他与她一起微笑。她是那么美，她从来不知自己会有这样的美丽。
一个人的温柔如天空的月亮，吸引着人抬头去望，此刻两个人的温柔交织在一起，却是不顾一切的缠绵，他是那么让人难以拒绝。
手被吹风机烫了一下，从幻觉中清醒的她看见了镜子中微笑着的自己，眼泪却在微笑的脸上流着。越来越无力，顺着墙壁蹲在地上抱紧了自己，她在鼓励着自己，她怕自己稍一放松，就不再有机会看镜中的自己。认识他，她才知道自己原本也是美的，她不想就这么让美的感觉远去。
7．
艾骏坐了一晚上，也没写出一首诗。他本来可以写的，他为了所爱的她写了许多，但是昨晚，望着同时存在的两个月亮，他只是想她，想他和她在一起的缠绵，想着要把她爱入血液的感觉。可是夜晚与白天的温差很大，当一阵冷风从窗外吹进来的时候，他有的，只是对一场红尘相遇的痴情的冰冷结局的体验。距离加上过多的无奈，使他对她的爱只能如夜晚的风一样冰！他肯定她一定也在感受着这冰的感觉。
上班的路上，艾骏驻足在那个“落花屋”。
花屋的门没有开，想是自己从家里出来得早。这几个月，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睡到很晚踏着点去上班，因为他心里有她，他怕自己在睡眠中会失去她的记忆。
此刻看来这花屋的名字其实很有道理的，确实是早晚都要落的。如她和他这之间的距离，有路途的距离，有现实的距离，也许早晚，他都会忘了她。不，他不会的，他怕忘了她，他决不会忘了她，因为他们之前虽然有各种的距离，唯独没有心的距离。
第一次看见她的文章，他就特别想认识她，可是他也不是热情的人，相反，他在生活中很少笑的，所以才会有那些文字的出现。但是文字不可能是生活的全部，因为一次偶然的事情，他们在网上可以聊天了。他和她却很少说起文章，也很少谈起其他，只是简单的问候，道一声晚安，好像是早已熟知的朋友，根本不需要多说话。只有他自己明白，在他的心里，他是多么想与她说话，总想在深夜的时候跟她说晚安。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因为工作的原因，他那么快就有了见她的机会。
见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的感觉没有错，当鼓起勇气拉起她手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爱上她了。在她所在城市，那条河边，在那些紫色的花前，他在心里许下了爱她永远的诺言。
微笑，她的微笑，艾骏不会忘，不会忘了在镜前，他抱着她，在镜中对视的心情。爱，不需要语言！那么距离也不应该存在！
走了几步，艾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落花屋”，他有种劝店主改名字的冲动。
8．
正在上班的寒子，手机响了。
是妹妹打来的电话。
“姐姐，你看你起的名字，落花，有许多人都说不吉利呢，告诉你啊，几天没有一位顾客，反正用得都是你的钱，我只照你说的做！”
“没关系，你再坚持几天，只要不影响你学校的功课就好！”
“好吧，只是你在想什么，你又不可能来！”
“我也不知道，你不必问了！”
寒子的确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因为自己喜欢花店，就想在他的城市，在他常常路过的地方，开一个花店，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会去那个城市，一想到，那个咖啡厅的下午也许是永别，她就直摇头，想摆脱疼痛。
那个下午，她强迫他坐在自己的对面，其实她好想一直依在他的怀里，因为很明白，她将要面对就是永别的结局。两个相隔这么远的人，怎么可能会再见！这不仅仅是距离，所以她想让自己提前面对分离的感觉，想让他在自己的对面，好好体会他离去的心情。还一直强调，若是两个人从咖啡厅出来，不许他送她，不许他像前几天那样跟在他的身后不回转。当他抱紧自己的时候，她想跟他走，跟他去流浪，天涯海角，随便哪里。
泪流在嘴角，是苦的，桌子上的咖啡还有，那也是苦的，似乎人生没有不苦的时间和空间，寒子是清醒的。咖啡厅外，她与他笑着离去，他们说过不说再见，因为他们都认为再见就是不再相见，即使不再相见是肯定的事实，但是他们不说再见，并且约定了永远不说。
9．
艾骏已经连着十几天在“落花屋”前停留，却都没有看见花屋开门。他以为是自己出门太早的原因，而自己晚上归来的时候又太晚，所以今天他特意请了假，晚点去上班。
上午十点多，花屋的门依然关着，他有些心急，就想上去拍门，就像要砸门似的。
“唉，先生，你慢点，砸坏了要赔的啊！”
他有些不好意思，看着眼前的女孩，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你要买花吗？今天的花可是新鲜啊！”
“你的花不都是落花吗？落花是新鲜的吗？”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天在店里躲雨的人，我说，你在这里躲雨应该感谢这落花屋才是，怎么老说它不好，没有人情味！”
“啊？”
艾骏一时无语，想着也真是这样的道理，受了人家的恩惠，却真没有理由再说不是了，本来是想劝改名的，也不敢说了！
“你这花店生意好吗？”
“唉，几天没有出去一枝！”
艾骏呆了一下，开始哈哈大笑，他好长时间没笑了，连自己都感觉奇怪。
“笑什么？”
“你改名字吧，人家肯定是看见这落花二字不敢进！”
“可我姐不让呢，她说，落花是故事结局的风景，是静的，花落却能感觉痛的过程！她说会有人喜欢的，天知道，有谁会来喜欢，人家进花店是为了花，她的店名却是阻止人进来！”
艾骏想了一会儿，“你姐讲得也有道理，只是别人不这么看，你们的花店开不下去！”
“唉，随她吧，你进来看看吧，是不是给我们一点希望，买一枝回去？”
艾骏进去了，他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好像这房子变大了许多。
“前几天，照我姐姐的意思，在这里的墙上全都装上了镜子。你看是不是比以前感觉宽敞多了，只是感觉再好，不进来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艾骏看着镜子里的一切，花无疑是新鲜美丽的。他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那张好久没有在镜子中看到的脸，因为花的影响，又在微笑，他想到了她，想起镜子前，深情地相拥，想起她温柔的眼睛，他吻她的眼睛，轻轻地，深深地爱意如雾迷漫了镜子……
10．
寒子又在看着那些紫色的花，妹妹打来电话。
“姐姐，祝贺你啊，终于有人买了花回去，而且买了好多！”
“是吗？看来还是有人喜欢的，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姐，知道你会问，我问过他了，他叫艾骏，……”
眼泪落在紫色的花上，又滑落在叶子上，滑落泥土。
寒子想着花店可以关门了，因为它等来了它唯一的欣赏者，终于有人认定这个“落花屋”的花是美丽的！她早知道他是唯一的！
花落了，落花才能自由，才能在镜前舞动。但是这落花与她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那么，关掉花店会很容易吗？落花落了是否真得落了？落花在镜中的微笑会长久吗？
她只知道，没有他，她就不再美丽，没有他，她会如落花一样！哪怕是镜花水月的美丽，也是因为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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